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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幼时,海悧对祭典的印象只有热闹,集市和戏剧,五光十色的图景。后来在大学里听到关于故事形态的课程,才后知后觉到这些浪漫传说是对远古战争和奴隶制的美化:胜利者囚禁了被视为异类的俘虏,切断他们与亲人和同类的联系,以防他们联合反抗;奴隶的孩子被带走、许配婚姻,成为另一家的奴隶;孩子目睹生父的无力,更相信只有新主人才是可靠的保护者。
神话是为了解释当下而创造的历史。为了让眼前的一切合理,把过去捏造成恰当的样子。就像古装戏里演员们穿着形似几百上千年前的服饰,却画着符合现代审美的妆容,香君子都有光洁的脸和手脚,好像生来如此,并非医疗美容的杰作。而画像、文献中的古代贵夫人明明是蓄着五绺髯的。
为什么要探究故事的意识形态?那时候老师说:不是要求你们抛弃或排斥这些故事。了解叙事的意图,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的心理和行为,理解人类社会最伟大的发明——谎言。谎言往往比真相更有条理,艺术远比自然更简单。
同很多艺术学生一样,海悧认为老师讲述的理论很迷人,但他没有为那些遥远的故事愤怒过,直到现在,当他感到叙事真的可以割裂亲人之间的天然羁绊。究竟是先有同性之间的恨和暴力,才有了那些父子相残的故事,还是人们从小听到父性的无常,才变得不敢信任同类?理论也未能回答。
也许,最令他气愤的是,他的家庭在这谎言面前显得尤为脆弱。“正常”的家庭会有一个Alpha,一个保护者,让孩子可以相信:他会像传说里那样为每个人安排恰当的前途,确保没有灾难发生。尽管在一些家庭里Alpha就是灾难本身。
在这个尚不能完全分辨幻想和现实的年纪,亭亭害怕长大后会失去父亲的爱——对他而言那就是全部的爱。
绝对不会。海悧想。我不会让任何事破坏我和亭亭的家。为了守护这份信任,一定要变得更强,成为比谎言更强大的存在,成为驾驭风暴的存在。成为龙。
他给自己热了一杯巧克力,盘腿坐在毛绒地毯上,一边喝一边回复早些时候错过的消息。窗外的风雨还在吟啸,偶尔绽放的闪电把夜空刷成银色。他放下喝空的瓷杯,听着雨声起身走向浴室,错觉身后生出蜿蜒的龙尾。
又一夜过去,海悧在初现的晨光里睡醒,起来开窗透气。风暴刚刚停息,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,也没有云,像一片平整、透明的灰纱。
亭亭看上去已经忘了昨晚的担忧。孩子的情绪像夏季的暴雨一样,转瞬来去;有些成年人以此为借口忽视它们,好像只要能“过去”就可以当作不是真的,就连他们自己也注意不到,每个人幼年有过的失望、恐惧和伤害都还在血液里,侵蚀着他们获取爱和快乐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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